及一座城市時，除了它日新月異的城市風貌，深厚的人文歷史底蘊和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往往是人們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話題之一。

    比如那“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西湖，自古以來就成為文人墨客吟詩抒情和游人趨之如騖的打卡勝地，因而也成為杭州表里如一的城市名片。

    像廣州，就因為氣候溫暖，雨水充足，四季都有鮮花盛開，再加上幾千年悠久的種花史，而成為人們口中的“花城”；再如因為有著像趵突泉、黑虎泉、五龍潭、珍珠泉等形態各異、精彩紛呈的名泉，因而得到“泉城”標簽的濟南。

    在眾多的城市中，揚州更是一座一座有著眾多名片和標簽的城市，揚州瘦西湖、揚州市花瓊花、揚州八怪、揚州園林、揚州戲、淮揚菜肴都是人們公認的揚州文化元素。

    揚州，又稱廣陵，是一座有著2500多年歷史的文化名城。在隋朝，京杭大運河的開通，使揚州成為南來北往的重要水上交通樞紐。到了唐代，揚州的商業更加發達，是一座非常繁華的城市。在唐代，揚州的工商業繁榮昌盛，躋身一線大城市行列，當時就有“揚一益二”的美譽。

    揚州湖川密布，水系發達，風景秀麗，是詩人筆下的“淮左名都，竹西佳處”。大運河畔、長江邊上、東海之濱的揚州，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深厚的文化底蘊，繁榮富庶的工商業，自古以來就是文人墨客不吝其詞地贊美的事物了。

    揚州是一個被詩歌浸染、上色的城市。試看杜牧“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王建“夜市千行照碧云，高樓紅袖客紛紛”，李紳“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斗牛”，張祜“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這些描繪揚州的詩歌，早已和這座城市一起融進人們的記憶深處。

    因為一首詩，愛上一座城。若說到詩歌中的揚州，人們更愿意將它與月光聯系起來。千年以來，揚州素有“二分明月”的美譽，“二分明月”一直是揚州的文化標簽，在人們的潛意識中，最能代表揚州魅力的還是揚州的明月。

    這是什么原因呢？這還得從晚唐詩人徐凝的這首著名的七言絕句《憶揚州》說起：

    蕭娘臉薄難勝淚，桃葉眉長易覺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這是一首回憶揚州和揚州人物的詩歌，徐凝當年在游賞揚州的時候，邂逅了一位心儀的女子。后來，當他離開揚州并回憶起揚州給自己留下的美好印象時，回憶起這位在揚州邂逅的女子時，寫下了這首《憶揚州》。

    詩中的女子，正是詩人在揚州邂逅的情人，詩人在揚州的歸宿感就來自情人的繾綣與溫柔。愛有多深，思念就有多深，以至于詩人離開揚州多年后，仍然對她念念不忘，用詩歌的形式聊表思念，甚至在詩中用到了“蕭娘”和“桃葉”這樣的字眼。

    “蕭娘”是美女的代名詞，在唐詩中經常出現，如楊巨源詩中的“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元稹詩中的“揄揚陶令緣求酒，結托蕭娘只在詩”，不勝枚舉。

    “桃葉”本來是晉代王獻之愛妾的名字。王獻之曾在秦淮河的渡口迎接她，作了有名的《桃葉歌》一詩，因為王獻之詩歌中流露出的情感，以至于后世詩文中常以“桃葉”借指深愛的女子。

    這一現象在唐詩中尤為明顯，如許渾贈別詩中的“導引豈如桃葉舞，步虛寧比竹枝歌”，李賀詩中的“彩線結茸背復疊，白拾玉郎寄桃葉”，李涉詩中的“君到揚州見桃葉，為傳風水渡江難”。

    這兩句中的桃葉、蕭娘屬于互文的修辭手法，借指詩人所懷念的揚州女子。“臉薄”是說女子薄施粉黛，經不起淚水的沖刷，因而“難勝淚”；“眉長”是說女子畫眉細長，最易在傷感時表現出眉峰愁整，因而“易覺愁”。很顯然，這兩句是詩人在刻畫自己心目中所鐘情的多愁善感的揚州美女所特有的美貌。

    從“難勝淚”和“易覺愁”兩處描寫不難看出，這是詩人回憶當年離開揚州之際與情人的離別情景，情人愁眉淚眼的動人形象更為這場離別平添了無限愁緒。

    徐凝以工筆細描的手法，從情人的臉頰、眉頭寫到淚水、愁容。可以想象，他一定是一位多情的女子，她把他的溫柔、嫵媚和情感全都展示給了詩人。

    正是因為詩人見識過她的溫柔與嫵媚，也見識過她的多愁善感與善解人意，所以她的一點一滴才會鐫刻在詩人心間，成為揮之不去的美好回憶。

    當他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回憶起這位多情的揚州女子時，這一點一滴的記憶碎片都會拼接成完整的畫面，這畫面是如此歷歷在目。

    那是一個傷離別的夜晚，詩人徐凝與情人分別的夜晚，詩人也是情難自抑制。他不忍直視情人噙滿淚水的雙眸，于是他抬起頭來，試圖化解一下無語凝噎的傷感氛圍，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了夜空中的圓月。

    月光是這樣的明亮皎潔，也讓詩人不忍直視，離別的情與動人交織交融在一起，加重了詩人的離愁別緒，讓本來就已不堪重負的煩擾之情變得無以復加。

    詩人在深夜抬頭望月的時候，原本是消解當時的離愁別緒，卻想不到月光又來纏人，這讓詩人的所有情感如同月光的清輝一樣瞬間流瀉開來，一發不可收拾。

    這月光使人不禁讓詩人想起他們曾在月光浸染過的小道上漫步的每一個夜晚，想起他們在月光坐過的臺階上相偎相依的浪漫。揚州的溫柔月色是他們浪漫之旅的見證，每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都是他們金風玉露般的旖旎與繾綣的見證。

    然而，徐凝語出驚人，用“三分明月”來描寫普照寰宇的皎潔月光，用“二分無賴是揚州”來形容揚州的明月夜。

    一輪明月竟被揚州城三分得其二。這種說法有悖常理，月光普照，清輝灑遍寰宇，并不獨寵揚州，普天之下平分月色，決不會厚此薄彼。

    但是，徐凝的詩句卻能夠被世人所接受、所欣賞，所傳唱，恰恰因為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因為詩歌已經太過于唯美，以至于人們從情感上接受了這樣的誤會。

    徐凝筆下的揚州“明月夜”，指的是揚州的風月夜。唐朝揚州城夜晚明月下的青樓風月是盛況空前的，《唐闕史》中就如是記載：“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羅耀烈空中。”

    在這高樓之上，有蕭娘，也有桃葉。以至于連唐代詩人杜牧，都曾經來到這高樓之上，慰藉他那因仕途坎坷所帶來的心靈創傷，醇酒美人、十年一夢，最終贏得青樓薄幸名，這樣的聲譽，甚至比其他的的嘉獎更能讓杜牧感到欣喜。

    正是因為揚州的“明月夜”，詩人徐凝在離開揚州客居他鄉后，對比了其他地方的青樓風月，還是覺得揚州的“蕭娘”和“桃葉”才是最解風情的。揚州青樓風月，無論是風情萬種的美女、還是十里高樓的千燈盛況，都是無與倫比的。

    因為一首詩，愛上一座城，還有那城里的月光。

    詩人徐凝為《憶揚州》畫上了句號，可揚州與徐凝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揚州人能夠欣然地接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的詩意城市印象，也就從情感上默認了揚州“二分明月”的既定事實，所以揚州也就有了“二分明月”的雅稱與美譽。

    揚州人對徐凝的感激之情是發自內心的，因為“二分明月”的唯美、浪漫與寫意，揚州人給他修建了“徐凝祠”，來紀念這位對揚州城留下過真情、流瀉過才情真情的布衣詩人。

    唐代以后，揚州人為紀念徐凝，把東南一座城門命名為徐凝門，后又將徐凝門處一條路命名為徐凝路，這就是今天位于揚州市區的徐凝門路；揚州人甚至連徐凝路附近的一座橋也命名為徐凝橋；就連揚州的特產古箏，都冠以“二分明月箏”。

    站在月光如水、清輝四溢的揚州城中，踏著被月色浸染過的青石小道，在裊裊的晚風中，那沐浴過徐凝的朗然如璧的月光輕柔地落在游人的肩袖上，人們何嘗不會想起徐凝《憶揚州》那動人的旋律和抒情的文字。

    在無數個被城市的燈火與浪漫的月光映照下的成雙成對的背影中，有杜牧，有徐凝，有你，也有我。因為亙古不變的月光早已和揚州這座古老與現代完美融合的城市融為一體了。